贷款炒股坊子老区拆迁之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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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8]以坛为家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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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2 20:17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82版潍坊人 于 2016-10-12 20:26 编辑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发小急促的声音,“你赶快回来看看吧!坊子老城区开始拆迁了,我们的老家没了,我们的故乡没了,我们的根没了。”最后一句话说完时,我分明听到那边的哽咽声。


关于家乡拆迁的消息,很久以前就不断在民间流传的沸沸扬扬,各种说法纷沓而至。人们基于小镇上遗留的现存国内建筑密度最高的德日建筑,因为这些建筑而引发的政府保护及诱导成为旅游景区的措施,纷纷设计出自己心中的各种版本。


有着上百年沧桑历史,中国近代史的活化石,也曾有过自己的辉煌的小镇——山东潍坊坊子镇,这次又迎来了它所承载的人们为它设计的命运的一个重大关口,也许它也在纳闷,为什么生存在它胸怀里的那些被称之为人类的动物,总爱在它脸上刻刻画画,而每次的所为总使它伤筋动骨。



中国三十年来高速发展的经济列车,一下子把坊子小镇甩了下来,在周围邻乡纷纷雕刻上时代的气息建起一座座高楼大厦,建起一座座贴金粘银的明晃晃的现代建筑的同时,几乎没有发展的它被衬托成了一位隔世尤物,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房屋低矮破旧,最新的房子也有50年以上的房龄,搭配上几座穿插在其中常年失修的上百年的房子,在风雨飘摇中,更显的历经沧桑。街道窄小,崎岖,偶尔相错的汽车都要小心翼翼,一些较小偏斜的小胡同,更是“曲径通幽”。


小镇很多房子成了空置房,周围进城务工的人员,可以很轻松以很低的价格租到一套房子。原来的德国兵营,带走廊,卫生间,木地板,宽窗棂,两间大房子,一个月租金才80元,其他更可以想象而知,如果有亲戚朋友有需求几乎是白住。更有甚者,花几十元钱把房子租下来当成羊圈,鸡场,狗窝。牲畜特有的那种难闻的气味,几十米外,就得让人掩鼻而过,而本应在偶隅之处的家畜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在原来曾经是几代人住过的地方安营扎寨。许多外出儿女们记忆中已经没有了在这儿还有的一套房产的概念,在中国最火热的买卖房产交易在这里几乎静止的,在现代所谓城市人纷纷追求拥有一套平房,独门小院,可以养花种草,喂鸡养鸭过上神仙般日子的期盼中,一套带院的平房的价格还不如周围农村里的住房值钱。


小镇中心的转移,使大部分人搬离了此地。这儿嫣然成了不能被称之为世外桃源的一处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无意间经过此地,会让人有置身五六十年代年代之感,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玩穿越,但都喜欢穿到自己一点不了解的远古或者未来,如果谁想玩一把回归到50年前的游戏,我建议你到现在的坊子老街走一走 ,保管不需要你苦思遐想,你会立即进入到你想要的那种状态。

关于拆迁的传言,长期以来大家将信将疑,相信的是坊子老区的确太破旧了,在如今城市的词典里,已基本没有这种单词了,形形色色,各式各样房屋结构,你能从房屋使用的各个年代烧制的砖瓦大体分辨出他的建设年代,还能从窗户大小薏断一下此家庭富庶殷实的状况,更多是它像一个穿着五十年代的裤子(地基),六十年代的上衣(墙),带着七十年代的帽子(瓦)的组合拼凑体, 你可以清楚的看到一代代人对它的贡献,可进入到八十年代,一下子就断层了,好像历史的脚步走到此嘎然而住,而此时正是国内经济起飞的节点,它的段面一下子就固定在了这个节点上。使它成为了一座存在着的代表了近半个世纪的居住的活化石。


夏日的傍晚,四处静悄悄,几只狗肆无忌惮在街道中间嬉戏着,偶尔驶过的车辆会响起车鸣声,用这现代化的工具向在地球上生存了几千年的动物示威,狗狗们很不情愿被驱散会回过头来对其一阵狂吠乱叫,一只只跑出来散步的老母鸡不畏汽车的轱辘碾轧声,照样挺着胸“按步就班,威风八面”。在路边坐着马扎,摇着芭蕉扇正在闲聊的几位大娘也会投来异样的眼光,周围的一切,带有生灵气息的活体和静置在这儿的附着物似乎都在谴责它,埋怨它,破坏了这里的宁静。如此安逸,从容、静谧的环境只会在文人的笔下“妙笔生花,风情万种,”而现实是倡导生活、追逐时尚的大部分人都纷纷离它而去。哪怕有嘴上挂着“风花雪月”满世界寻找人生宁静之地的浪漫家,也更多的选择搬到所谓的新区,住上宽敞明亮的楼房,在充满现代化的房间里抒发溯古的情怀。


谁家电视声音通过低矮的窗户里传出了开放文革前的电影 “桃花扇”的道白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院犹唱后庭花”,侯朝宗那寓意深长的咏诗,在已故演员冯喆那永远提不起来的低沉的声调中惯遍整个街道,只有为数不多的沿街生长的几棵柳树,真的不懂“亡国恨,”依然摇迤着树枝,继续扩大着它树木的年轮。而树梢所抚及的一切却变得越来越低,原来路过它树底的人,现在是分开它的尾梢,从中穿越而过,也许它也在静思,为什么每天抚摸着它的身躯滑肩而过的人越来越少,为什么主动给它修剪下垂的发梢使它像一个留着短发的男子汉的人几乎没了踪影,而如今它已变成一位长发披肩,甚至遮掩了鼻子眉毛的姑娘。几缕长长的树梢,已快亲吻到自己的脚尖。


远方家乡朋友带伤感的语调让我揪心,我了解家乡人此时的感受,一方面想跟上时代的步伐,或者说希望自己的家乡好起来,一方面又眷恋家乡的一切,亦或想在政府的补偿和残留在内心深处对故乡的爱恋之间找到一些平衡,套用一句时髦的话就是“精神物质双丰收”。多年前曾回荡在小镇上一个拾荒人“破鞋来换针”刚刚逝去不久,可这时拿温暖过自己的“被窝”,或者说拿给自己遮风挡雨带来一个家的概念的立锥之地,来换取不是生活中解命之汤,内心是不是有些惆怅彷徨。


我匆匆忙忙,放下手中的一切,风尘仆仆的赶到家乡,不希望当我赶到那座美丽的小镇时只看到一堆残垣断壁,破砖剩瓦,尽管心中曾做了多种假设,但真来到拆迁的现场,眼前的一切还是让我惊呆了。

整个坊子街成了一个“屠戮场”,一个对居住了几十年的居住地的泯灭,方圆几十里的搬家公司,都被汇集在这窄小的街道旁,他们开着世界上最破的车,车身上喷涂着世界上最动听的诱人的服务语言,正野蛮的向脏兮兮的车辆胡塞乱填着各种物品。搬运工人身上发出的酸臭之气,几米之外就得让人闭气而视。其他一些五花八门,三轮四轮的各式车辆,穿插在中间,不断有人为争夺道路权而脸红面赤,唾星四溅。道路空闲处前来做生意的人,“废旧物资收购商”把双脚搭在自制的奇形怪状的运输车的把手上,嘴里叼着烟,不时的哼两声小曲,甚至还有人一手提着酒瓶,一手掐着火腿肠,不时泯上两口,摇头晃脑谈笑风生的欣赏着眼前这一切,这不禁让我想起动物世界里一群群盯着腐食骨架的秃鹰,它们眯缝着眼,在一旁静静的等待着,但等时机一到,会疯狂的扑上去,把他的猎物一抢而光。这个行业通常的规则是照单全收,来者不拒,可面对今天饕餮大餐他们有了更多的选择,开始挑肥拣瘦,一些价值低的根本没人要,过去顺便打扫余下的垃圾附加服务今天概不伺候,看来任何的行业都都有自己的春天。


一个搬运工把从屋里扛出的家具向地下一放的同时,没栓牢的抽屉哗啦啦的撒了一地,一些陈年的照片,泛黄的信笺一下子撒满地面,一阵风吹来,有几张随着风势游向远方,房屋的主人一个年近七旬男人闻听响声从屋里极速跨出,一面高声斥责着,一面把被风吹散的物件,一件件收回,在衣襟上仔细的擦拭着被地面染脏的照片,最后还用嘴温情的吹了几下,才小心翼翼的重新放回抽屉中,并再三嘱咐搬运人一定要小心,我侧眼望了一眼,是一个扎着长辫子姑娘的黑白照片,手中紧握着一本书,紧紧的贴在胸前(应该是毛主席语录),神情是那么从容淡定。


另一侧也是一位年长的男者,蹲在房檐下,一言不发,只是一口一口的不断的吸着烟,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件已弃置在垃圾堆旁的家具,当年的名子叫五斗橱,做工看上去算不得精细,后面的挡板显然是用各种碎木条拼凑粘接的,但整个家居全是榫卯结构,我在猜想,这件家具很可能是他亲手打造的,从准备材料,到制作过程,一定倾注了他许多的心血,甚至还隐藏着许多的不为人知的故事。以至于使他若有所思,恋恋不舍。他在想什么?想他的当年?想他的梦想?想这件家具浸渍了他的多少汗水?想他当年废寝忘食制作这件作品背后的意义?想他这么多年来对它的不离不弃?------------他看家居的眼光是深邃的,我看他的眼光是湿润的。


橱子的旁边还树立着裸露着粗大木质的一组沙发,从结构和笨重看的出来也是有年头了,因为那时打造的标准是传世几代,牢不可破。而不似现在经营的口号:“旧的不去,新的怎来”。我特别注意的是,许多木头外表都有斑斑的褐迹,一下子就暴露了它的来龙去脉,甚至还透露出拥有它的主人的信息。原来坊子火车站有一只庞大的维修队伍,行业内叫工务段,负责对沿途铁路的维修,铁路的枕木为了防腐,会用沥青把它彻底浸泡透,从而一下子失去木头的其他功能,哪怕是燃烧取暖做饭(一燃烧有很难闻的味道)。但可能由于木质的不同,人们发现部分被替代下来当作废品处理的枕木中心部分,没有被完全泡透,除去表面被沥青浸透了的,里面的木材可以当作正常的木材来使用,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用比较廉价的价格,买到可以使用的木材,是许多人非常青睐的一条捷径,用这种木材做沙发是那个年代一种通行的做法,和现在的区别在于货真价实,而不是像如今,看不见的地方都是“败絮其中”,就是使用这种木材也有其弊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会有一种淡淡的沥青味道。近水楼台先得月,铁路人自然比其他单位的人更为有条件,用这种木材做家具也就成了铁路人的专利。


我由着自己心绪,闪转腾挪的穿过车辆的缝隙,逶迤曲折的绕过大小不同的垃圾堆,无目的的随着窄小的胡同向前踱去,眼前的一幕一幕像电影中的一格格的画面,一一呈现在我的面前。“咣当”一声,吓了我一大跳,一只白铁皮打造的烧木材的小铁炉,滚过我的脚下,停留在一堆垃圾傍边,屋里一个中年妇女刚刚露出的身影,又被人拽 了回去,屋内立即传来了争吵声,“那是你爷爷专门用来烧喝茶水的炉子”。


“我们那儿有专用电热壶”。

‘’你爷爷嫌电烧出来味不好喝”。

“高层上没有烧柴的地方,小区物业也不让冒烟”。

“那你让你爷爷怎么喝茶,哎吆,你们这些人啊,还让人过不过了”。

话音未落,“光朗朗”又一件东西被扔了出来,是一个已锈迹斑斑的铁环,它围着我转了半圈,歪歪斜斜的躺在铁炉的旁边,它固有的轨迹运动引起不远处一只小野猫的注意,从远处一下子扑向它,瞬间它俩成了伙伴。屋内又传来一阵吵嚷声;“那是你爸爸小时候的玩具,他那天还说给你儿子玩那”


“这年头谁还玩这个,你什么也不让丢,总不能把这么多破烂都搬到新家去吧”。

“破家值万贯啊,儿子”。

屋里唠叨的声音持续不断,一个普通的搬家行为,成为了一个“世纪大战”,“一个观念的大战”,“一个历史回忆录”。

只顾听屋里争吵了,不留神脚下一下子踩上了一个东西,随着清脆的一声响声,一个老化破旧的塑料娃娃的身躯被我踩的粉碎,本来胖乎乎光溜溜的一个身子,顷刻之间在我的脚下变成了碎块。只有头、脚还完整趴在我的脚下,眼睛还是笑眯眯的对着我,似乎一点不埋怨我摧残了它的“玉体”,嘴唇还是上翘着,似乎在和我说“来啊,过来和我玩啊”。它的不远处,趴着一件脏兮兮布娃娃,裙子已分不出是红色还是褐色,白色的上衣也成了灰色,一只脚朝前,一只脚朝后,只有脸,紧紧的贴在地面上,似乎因为灰诟而羞于见我,只有蓬松曲卷的长发在告诉我,她曾经是一个美丽干净的布娃娃,和她亲密的主人有过极其美好的时光。


迈过被踏碎的“玉体”,在口中 “罪过,罪过”,的忏悔下,我急忙抽出脚向前迈去,一脚没踏稳。脚下又一个打滑,定睛一看,脚底踏在了一张八十年代电影明星的挂历上,一个著名的影星的头正在我的脚下接受蹂躏,这位漂亮的曾被称为大众情人偶像的尊荣已被碾来踏去的搞的蓬头垢面,实在惨不忍睹。我使劲抛摔了几下,竟然没有抛开它,上面粘粘糊糊的一层东西粘住了我的鞋底,我只能用手把它撕下,丢向更远处,一只流浪的狗凑了过去,用长长的舌头开始泯舔起来,看来黏糊糊的东西是甜的。吻戏是所有演员用来推高情绪的演技,在此时这位著名的影星也完成了一次无奈的表演。用自己美丽的脸蛋,来满足一只狗狗的需求,真乃;“多少春花雪月,那堪雨打梨花”。


我加快了脚步,赶紧逃离这满目疮痍之地,眼前豁然一亮,来到了一块特别干净之地,而且干净的出奇,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扫过,我顺势望了望这家房门。两条交叉的白纸,一行清晰的黑字,中间还有一个大大红红的公章,上面明确无误的表明,此房已交。我不禁为这家人交房迅速而诧异,我把脸紧贴到窗户上,向屋里望去,里面所有的摆设有条不紊,家具擦拭的干干净净,一束鲜花还插在花瓶里郁郁葱葱,好像正期盼着主人回来洒水换枝,厨房的门半掩着,好像随时等待主人回来升起炊烟,屋里的一切显然没有动过的痕迹,但大门的封条却真真切切,我有点不解,很迷茫的看了一下四周,一位经过的邻居看出来我的疑问,亦或是他今天已做了太多的回答已是熟路旧驾,他一面走,一面高声的说道:“这家人在外地,儿子来了,二话没说,接上老人就走了。什么东西都不要了”,答案给出的简单明确,使你再没欲问的余地,至于此话背后的故事,它所延伸出来的其他寓意,恐只有主人自己能够说清。


再往前走,一位老奶奶正撵着不大的孙子慢街乱跑,最后终于逮住,把他硬生生的拽回到门前,使劲把他摁倒在地上,逼着孩子对着门框磕头,嘴里还念念有词,“我们家这些年风调雨顺,全靠这儿土地神爷爷关照,今天要离开你了,给你老磕个头,保佑我们全家和我孙子到新地方后也顺顺利利”。简朴的语言,算是代孙子完成的谢语,孙子昂起头来还没弄明白奶奶话语中的意思,又被强行摁回去,连磕了三个头,待孙子再从地上爬起,额头上已沾满灰尘,眼眶里已有泪水在打转。而奶奶则像完成了一件经天纬地的大事一样,满意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拍着孙子的头说“好了,玩去吧”。 看来她这一家人今后美好的命运,在她的这个壮举后似乎已成定局。


再往前走,一个小胡同和街道的接口处,升起了几缕烟雾,一位老妈妈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眼前的地面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内堆满了“请”来的纸钱,老妈妈胖胖的身躯已使她不能蹲的太久,只得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木棍,不断挑动着已被她点燃的“纸钱”,我离她很近,很清楚的听到她对着燃起的火苗喃喃自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老头子,我给你送点钱来了,咱这儿要搬迁了,我也要离开了,你再回来恐怕就找不到这地了,在这儿你也再找不到我了,这次我给你多送点,你省着点化,等过两年我去找你,我带你到这儿,我多活了这几年,这儿比你熟了。”老人在自言自语,但分明是有人在认真的听她在诉说,我停下了脚步,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烦扰了她和天庭那边她最亲近的人的对话。“老头子,自打我嫁进你们家门,就没离开过这地,这屋是你盖的,墙是你垒的,我是你娶进来的,我知道你放不下它,也放不下我,所以这些年我就一直守着它,守着它就像看见了你,我在里面你就还在这家里。可这一次我守不住了,是政府要拆迁,说给我们更大的房子,可我不愿意走啊,这儿有你啊”。我侧目望去,老人干涩的眼眶里已没有多少泪水了,也许泪水早已流尽,也许老人经常用这种方式同她在哪一个世界,哪一个空间的老伴沟通,已不需要泪水来表示她的哀思。可是站在一旁的我早已泪如如泉涌。


燃起的火苗蹦出了几个火花,冥冥之中像是一种回答,几片燃烧完的纸屑,随着一阵微风,飘飘摇摇升上了天空,奔着西南方向潇潇而去-------

小镇从建埠,已有近百年历史,百年已是几代人,也就是说,有几代人在这里西归东去,驾鹤的人会把离开小镇最后一眼定格为永恒,东去游子们也会把小镇的模样打上家乡的标牌,而牢牢定格在脑海之中。小镇的消失,等于抹去了他们的坐标,使他们失去了对小镇的记忆,当他们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空间来瞭望家乡,来瞩目亲人的时候将何去何从?当他们的亲人从小镇外的经纬度发去思念的情怀时,他们还能不能接纳认可?当游子们回到家乡想尝一尝家乡的饭菜,闻一闻家乡泥土的芬芳,找一找当年小伙伴们嬉戏的场地,他们会发现他们心中的家乡已经灰飞烟灭。勾勒了这么多年的美梦,已化为乌有,那一刻他们会痛心到什么程度。


中国特有的户籍管理中有一个人人都熟知的字眼:籍贯,老百姓的语言里叫老家,而这两个字更多的代表是祖父辈的故乡,而现在小镇上60岁以内的人真正的出生地就是脚下这片土地,这儿才是他们真正的籍贯,不知为啥,当他们平生第一次落地所接触的这片即将消失的那片土地-----坊子。却很少出现在籍贯这一栏中。他们更喜欢用“出生、长大的地方”来定义它,它连一个故乡的名分都没能贴在脸上,人们只能把对他的眷恋深深的藏在心中,挂在嘴上。许多人是从这里开始人生的启程,又把它当成了人生的终结。常年的恒留在了这块土地上。我们不了解天国里的人怎样表示伤心,可我们活着的人最伤心的表达方式莫过于无声呜咽,我突然明白了发小最后那一句话的真正含义:“我们的根没了”。此刻我想起他那哽咽的声音,再触景伤情我的心似乎要被揉碎。


我已没有勇气继续走下去,扭回头来踉踉跄跄的一口气奔回到车里,关上车门,闭上眼睛,把头紧贴在后背椅上,任由无声的泪水,顺着面颊,悄然的流下。

好久好久,我发动汽车,开始回程,平时不太喜欢听收音机的我,为了冲淡这失落的忧伤,下意识的打开了它,一首比我年龄还要久的歌曲飘了出来“啊,克拉玛依,我不愿意走进你,你没有鲜花没有歌声没有人迹,啊,克拉玛依,你这慌乱的土地,我转脸向别处走去”。

不知为啥,此时雪上加霜的歌曲我并没有关掉它,而是让他静静的放完,当然伴随它的还有我那无声的泪水,我想让此歌作为催化剂,让我一次哭个痛快,为伴随我长大即将消失的美丽的家乡做一次最后的祭奠。


事后我才知道,政府给出的补贴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本来捏在手中几乎无价值的房子,一下子变成了数目足以让人动心的金钱,为了加快拆迁,出台了一项新政策,三天内搬走的给予6000元的奖励。所以小镇上几天之内变得疯狂起来,平时人迹稀疏的小镇,这几天变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人们穿着形形色色的服装,操着天南地北的语调,但他们都有着共同的交叉点,都是坊子人,或者说与坊子相关联的人。其中不乏像我这样,前来寻根睹源,悲情塑怀的人。

小镇临时成立的拆迁工作组门前自然忙碌了起来,多年不见的老邻居,老乡亲,老同学不知怎的,一下子全都出现在这个特异的场合,满屋子的人,虽然不可能一一呼名喊姓,但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们来去匆匆,形迹忙忙,甚至连打招呼,互诉衷肠的时间都没有。继之而来是掖不住发自内心的微笑,因为补偿款到手了。还有就是人性最丑陋本性的爆发,有的家庭,把没有解决的问题带到这儿,当见到真金白银后,亲兄弟,亲姐妹会因为分配不均而撕破脸皮,当着众多外人而大打出手。这也不奇怪。在利益面前,人人都会被诱惑。只不过每个人掌握的尺度、道德的底线不一而已。


喧嚣过后,便是出奇的宁静。所有的伤痛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的淡化。生活还在继续。但小镇的点点滴滴仍不断牵动着我的心,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又勾起来我的悬念,据说:某位副省长来坊子视察了,并表示了极大的肯定,说可以把坊子拆迁工作树为成功典型。领导拆迁的政府官员心花怒放了,我闻听后心里却酸溜溜的,难道我的家乡就这么不堪一击,家乡的人们就这样在蝇头小利面前缴械投降。我盼望家乡的人们都有个好的归宿,但下意识里,更希望跳出一批义士为捍卫自己心中的理想,为证明家乡的价值而顽强的抵抗一下,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自己心中的那块“风水宝地”。如此廉价的被放弃,我们的一切感慨,为它所做的一切呐喊,包括前几天为它所流过的泪水都没了价值,他的贬值,意味着我们自己的贬值。


内心的不甘使我又产生了重返小镇的强烈愿望,我要去论证一下,我要像堂吉柯德一样,为了自己心中的梦想,操起长枪,勇敢的冲向那没有目标的敌人,我要让自己做一个勇士,一个做给自己看的勇士。我要再去品味一下,哪怕滋味再苦涩,记忆再破碎,内心再痛苦,我也要完整它。

我又重新驾车回到了小镇,似乎忘却了那天令我窒息的空气,让我心碎的场景。当我重新站在小镇那块土地上的时候,我又惊呆了;我好像不认识它了,先前那形同战争年间大溃退的衰败景象荡然无存,垃圾成山,破烂满街的场面似乎不是发生在这里,整个小镇出奇的清洁明亮,从来没有过的干净。没有一丝的赘物,家家门前都被人精心打扫过,甚至不是一次打扫过,连门前,窗前的浮尘都不见踪影,整齐的街道一眼能望到尽头,主要的街道口多了一些刚刚挂上的红色横幅,上面《一把尺子量到底,一个政策管到位》、《参与棚改我有责,支持棚改我光荣》、《早签早选实惠,不搬不迁不沾光》、《恋恋不舍旧房屋,高高兴兴迁新居》、《搬迁是你的奉献,安置是你的享受》、《征收政策有依据,自作聪明要吃亏》等等滞后又似乎假惺惺的口号看来让人心烦,但在半天空用红色营造出一种热烈的气氛,还是给这座刚刚安静下来的小镇带来了几丝动韵。整个小镇用几天的时间,华丽大变身,把自己整肃成了一座木板雕刻的年画,静静的,棱角分明的,矗立在那儿,等待着人们前去临摹,前去欣赏。


街前那几棵柳树依然飘飘扬扬,用摆动的发梢迎接着络绎不绝的一帮帮客人,来客着装都挺讲究,行为得体,或三五成群,或十人八人,看上去更像一只只旅游团队。而且步伐优雅,从容,表情轻松,欢快,指手画脚,说东道西,还不时的有人爬到窗户口上,点评着屋里的什么,当然自拍、他拍,摆动作,塑造型之类的举止是免不了的。我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每一拨里好像都有一个或几个比较活跃的,他们看上去像导游但操着的都是标准本地话,显然,这一拨拨的都是坊子的“原著居民”,都是带着自己的亲朋好友来瞻仰观光来了,即便是怀旧也没了我那日“闵天怜地”的悲情了。


不知怎的,我的嘴角有点向上翘,我有点嘲笑自己那日自作多情的“傻劲”,眼前这一切不是好好的吗?佛家那旌动还是旗动的偈子浮现在脑海里,分明是我的心在动。而世间的一切都安然无恙。我的坊子小镇也安然无恙。

一路走来,遇到几位熟人,大多同我一样,是来看望家乡故居的,有几位还是此次被拆迁者,当与他们谈及此事,出乎我的意料,他们大多表现的兴高采烈,几乎异口同声感谢政府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不禁谔然了,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柯德还有一个目标是风车,可是我这位中国自封的堂吉柯德自己心中勾勒出来的一个风车,现在都没了。


我在怨同乡们太没有骨气,或者说太没有眼光,为了人性那么点需求放弃了这么美丽的地方,当你急匆匆把你认为是“破房子”急于兑现后,你会发现你失去的远远不是今天得到的那点钱能买的到的,也许不久以后,你会花更大的价钱,来买这种充满了悠闲、娴静的居住环境。那时你会说“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当它真正的价值被体现出来以后,你在外表的欢喜会变成一种内在的伤痛,你内心的那点沾沾自喜会变得有点酸痛楚楚,你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加重对它的思念,当你们真正怀念这种生活的时候,你们会醒悟,你们曾有过,但被你们轻易的放弃了。


这又是我的一个妄自猜忌,同乡的几句话,使我哑口无言。“如果你现场有这么一套房子,而且房型偏小,采光较差,周围的一切生活设施远离了现代人生活的要求,特别是远离你工作的地方,你又没有对抗政府做”钉子户“的本领,而政府又付给你高额的赔偿金,你何去何从”。是啊!我何去何从,我何乐而不为啊!乡人最后一句总结的话给我所有的感叹画上了句号;“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也放下心中的纠结,像接踵而至的“游客”一样,欣赏起小镇的风景来,“这是德国建筑,这是日本后仿的部分设施,你会发现,德国人的“原装”的哥德式装饰的外窗框是用石头雕刻的,而后来日本人使用水泥仿制的,如果没人介绍,普通人是根本看不出来的。这是日本原装铁栏杆,近百年了,风餐露宿而不变,其坚固程度是现在的设施没法相比的。这种平式的挂瓦,是德国瓦,可以45度以上”,我也尽地主之谊,向陌生的游客当起义务的讲解员,用另一种形式回报我对小镇的爱。


正当我兴致勃勃的给陌生人充当义务导游的时候,一扇不大但很厚重的门打开了,这扇门我太熟悉了,是我同学的家,小时候经常出入此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是我的老同学,我立即丢下正张着嘴聚精会神听我“下回分说”的游客,掩门而入。搞的游客莫名其妙,看来没有合约的约束,你是没有权益的。


进得门来,来不及说话,既投眼张望起小时候经常出没的地方,同学家庭在当地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由几第房屋组成了一个大大的院落,青砖红瓦,房子也有些年头了,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我的脚步在堂屋东侧门前略微停顿了一下,当年那间屋子里,经常传来同学母亲对我们亲切的呼唤声,只要进的屋里,肯定有好吃的等着我们,有时候到这里来玩,很大一块的目的是来打打牙祭,我站在门前,多么希望此时再传来那句亲切的呼唤声,同学看出了我的端倪,“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淡淡的说道;“我们都快六十的人了”。他的话音未落。我的眼眶立即又充盈了眼泪,我扬起头,装模作样看着房顶,尽量不让泪水流下,同学也为避免更多的伤感,抓起我的手,拉着我走到前面的院落,一间新砖砌就的大房子出现我的面前,看的出来是新建设的,小时候的记忆里没有它,绕过房侧,是一个大大的庭院,几盆岭南风格的盆景,摆设在几只紫藤搭建成的遮障中,东侧墙沿下,一组搭架的蔬菜郁郁葱葱,果实累累。西墙一侧一排指头粗的竹子,也在风的摇曳下磕肩碰头,沿地面造就的宽大的金鱼池里有手掌大的各色金鱼,笨动的摇动着自己的身躯,自由上下翻滚着,浴池旁一座小型的假山,正喷着细细的雾花,给这静谧的小院增添了几分仙山云雾的感觉,一块巴掌大的小院竟让我同学收拾的像人间仙境。我立刻想到,在院中支一小桌,沏一壶好茶,约三二知己,谈天论地,说古道今,亦不快哉。


果真如此,一张楸木打就的个别地方还带着裂口的小桌立即摆放在我的面前,一壶久违的茉莉花茶的芬芳立即弥漫在小院中,多么熟悉的场景啊,几十年前就是如此,那时不是茉莉花的花香,而是东邻西舍谁家又开始炒肉传来的一阵阵扑鼻的肉香,舍不得那香味从鼻子底下溜走,会使劲吸几口,也算解解馋。更多的是端着饭碗,东家吃一口,西家来一筷。左邻右舍,鸡犬相闻,前后街坊,其乐融融。

一只当地独有的哈巴狗,冲着我这生人几声吠叫,把我从对往日的回想中拽回到现实中来,我才意识到,我的同学没有搬迁。我也直言不讳,“怎么样,准备当钉子户”。


“不尽然,我听说这儿有建影视基地的设想,允许保留20%的居民,我可能要做那1%,一时半会找不到这么合适的地方,更找不回我的精心布局”。我默认的点了点头,如果我有这么一块仙境神地,我会做那0.5%。

谢绝老同学小酌一杯的盛情,我又走回到小镇街道上,一些窄小的过道,为了几乎空置的小镇的安全,也为了巡逻人的方便,已用封墙堵死,使得整个小镇变得横平竖直。像雕刻印章的纹线,变得明快、直接、干练。原来一些用作门店的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也消除殆尽,像刚刚被修缮过的一幅油画,旧框新画容。反而仅一路之隔,没有纳入拆迁的一些德日建筑,由于住房者私搭乱建的像一个累年不洗澡,身上又长满了疮疖拾荒者,令人厌恶而又让人怜悯。


我突发奇想,还拆什么拆,再过30---40年,这座现存的老街不也是百年老“字号”了吗?尽管它不华丽,甚至还投射着贫穷,苦难,沧桑,但这也是历史,那一段经历是谁也抹杀不了的,靠什么也掩盖不住的,既然国家都能把汶川地震那么大的苦难遗址完全保留下来,都不怕再揭开国人的伤疤的痛楚,那么坊子小镇一个连接着国内德日建筑最多的见证物,为什么不能一起完整的保留下来,如果说汶川是大自然所赐,而小镇则是人为而赠。它代表着德日建筑后的那一段人们的进程,是小镇百年历史的主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今为了哗众取宠去其体,留其表,可谓大大的败笔。你可以想象,百十座百年前的建筑,分散在一排排现代的建筑群中,谁都感到对方别扭,相同于一个裹着脚的老太太,穿上连衣裙,会让人哭笑不得。当然它的粗糙可能被洋鬼子的精湛所败北,但德国人的垂瓦压不倒我们用半头砖垒就的屋第,日本人锃亮的洋灰抵不过青砖铺就的屋地。通过它我们可以看到几代人在艰苦条件下拼搏的奋斗身影,贴近他我们能听到我们祖父辈铿锵前进的脚步声。更主要的是我们可以用鼻子嗅出我们成长的所有舆情。


朋友圈里有人发布了一条消息,有剧组近日在坊子小镇拍摄电影,有喜欢当群中演员的可前往报名,酬金丰厚,免费午餐。

想到此,我也心情舒畅了,我也理解了大多数坊子人喜心悦目的的缘由,也许我的坊子不会消失,我的家乡还容颜依旧,在那里我还可以再看到父辈们栽下的桑梓,在那里我依旧可以找到我上学的幽径。西归的仙人们仍可以从空中俯瞰这美丽的灵山秀水,远方的游子们可以再喝一捧家乡的甘泉。


你好,伴随我成长的故土。你安,被打上拆迁字眼的小镇。你早,有着更好明天的家乡。

作者北海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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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16-11-14 07:41 | 只看该作者
拆迁,拆迁,又是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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